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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载)(MF)鞭锥戏 作者: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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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根据西晋初年的历史与杂谈而创作的,有关算计与人情的故事。
       【人物背景简介】
       
       女主人公:黄莺。父母不详。魏甘露四年(公元259年)生。经历不详。
       
       男主人公:司马攸,字大猷,小字桃符,司马昭、王元姬之次子,司马炎之弟。魏正始九年(公元248年)生,因伯父司马师无子,过继为司马师之子。正元二年(公元255年),司马师伤重不治,弟司马昭继任。咸熙二年(公元265年),司马昭中风猝死,长子司马炎继任。不久,司马炎代魏称帝,改国号为晋,改年号为泰始,封司马攸为齐王。泰始四年(公元268年)三月,王元姬病逝,依古制,子女守丧二十七月。
       【第一章】【幻竹楼】
       
       泰始六年(公元270年),夏,六月。
       
       午后阵雨方过,艳阳已高照,京城洛阳的街道上呈现出一片车水马龙之势。道旁摆摊的小贩卖力地吆喝着,招呼往来的行人驻足光顾。司马攸乘在马车中,与侍卫五六人随着人流在大道上徐徐而进,途中转入一条背街小巷,拐过两个弯,停在连绵高墙之间的一处僻静之地。
       
       “殿下,幻竹楼的后院到了。”侍卫禀告。
       
       院门处早有一名婢女在等候,见到司马攸从车上下来,遂屈膝行礼,低声道“请贵客随婢子来”,侧身退入门内。司马攸踏入院中,满目却是茫茫竹海,如雨如雾。婢女在前边领路,一行人沿着竹林幽径走了不多时,隐约听得琴乐鼓声传来。又走了四五十步,乐声渐渐清晰明朗,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门帘。婢女将帘子掀起,侍立于门旁。司马攸吩咐侍卫一人守在附近,率其余几人穿帘而入。
       
       刚走入大厅,就听得一片叫好之声。厅中搭着一座舞台,四周围着许多男男女女,又有弹琴击鼓助兴的,煞是热闹。司马攸不便挤入人堆中,于是留下侍卫两人,一人在厅里警戒,一人去前门察探,自己登上阶梯,从二楼的悬廊向下看。只见那台上有男女二人,男的挥动一根绳子,女的握一支大号毛笔,乍一看似乎是在对峙较量,然而气氛又略显诡异。
       
       “这是在做什么?”
       “贵客有所不知,此名‘鞭锥戏’,正是时下盛行。”
       
       司马攸回身,只见一位身着金线翠纱的美貌女子,眼波如水,气若芳华,低身款款行万福之礼。
       司马攸微微颔首。“绿竹姑娘果然美艳动人,今日一见,可知传言不虚。”
       绿竹浅浅含笑。“贵客取笑了。”
       
       两日前,司马攸为文明皇后守丧期满。中护军羊琇拜访齐王府,劝司马攸不宜过于操劳,有时不妨暂缓公务,去京中繁华之地游冶一番,以合圣人张弛之道。这两年多来,司马攸虽因夺情起复,并未正式守丧,但除了勤于公务之外,一切衣食清淡从简,罢除丝竹酒色,与守丧也并无二致,所以朝臣百姓都纷纷称赞齐王忠孝。羊琇是今上心腹,司马攸心知必定是皇兄迫于众议不得自由行乐,才急着让羊琇来催促自己,如此自然不可推辞。羊琇又称绿竹楼琴瑟悦耳、舞姿翩跹,最是赏心乐事的好去处。司马攸顺水推舟,一一应承下来。
       
       到了今日,司马攸见那后院的烟雨竹林颇有诗情画意,而在这大厅中却又是熙攘红尘景象,想来这幻竹楼确实独具一格。去年曾听闻羊琇与一风尘中女子有染,却适逢其母辛老夫人过世,不得不断了往来,那女子大约就是幻竹楼的主事绿竹姑娘了。
       
       “你方才说的‘鞭锥戏’,是什么意思?”司马攸见台上那男人挥出一绳,被那姑娘灵巧地躲开,而那姑娘逼近两步,男人也退后两步,一时之间都不作行动。
       
       绿竹柔声作答:“听闻这鞭锥戏原本是胡人的风俗。若有富贵大户男子相中了平民女子,而女子又不愿从他,则可用比武裁决。虽说是比武,却自有一番规矩。男子须使软鞭,女子则使锥刺,双方皆不得用拳脚。若是女子刺中了男子,便是女子胜了,男子从此不可再作纠缠;若是男子能打得女子告饶,女子便得委身于他。”
       
       司马攸不觉皱眉。“这高门子弟贪图美色,一心只欲将其驯服,女子却不得不以性命相搏。可那鞭长易攻,短锥又怎能轻易刺中?想来这些女子,大多也终究逃不过。”
       
       绿竹点头称是,继续又说:“近年间,有好事者传入中原,将软鞭改作棉绳,锥刺改作毛笔,专在风月场中供嬉戏之用。之后又另添了规矩,客官的绳子只许打在姑娘身后,不许碰身前,若是碰在身前一下,也是客官输了。此外还设了时限,若在十分之一柱香内,客官能打中姑娘身后十下,则胜了,若过了时限还未有十下,便算输了。”
       
       “原来如此,这倒有些意思了,难怪看那二人都不肯轻易行动。说来既然要论胜负,不知可有什么彩头?”
       “依鄙楼的惯例,客官需先押下一笔银子作为赏钱。客官若是输了,赏钱自然归姑娘所有。姑娘若是输了,也可得一半赏钱,只不过还需在这台上去衣受笞,由客官责打,数目依赏钱多少而定。”
       司马攸笑道:“有这般香艳的彩头,想必这赏钱是不低了。”
       绿竹也微微一笑。“需得姑娘有福气,蒙客官看得上才成。不知贵客对这鞭锥戏,是否也有些许兴趣?”
       司马攸与绿竹正闲话着,那被派去前门的侍卫走上二楼另一侧的悬廊,远远向司马攸点头示意。司马攸会意,向绿竹道:“改日吧。今日还有客人要会,可否向绿竹姑娘借一雅间?”
       “三楼的纹枰室是常备着的,贵客若不嫌弃,还烦请稍稍移步?”
       “甚好。有劳带路。”
       “是,贵客这边请。”
       
       司马攸带着两名侍卫走上三楼,随绿竹来到纹枰室。推门而入,见室内装点颇与别处不同,古朴素净,除四周墙上的字画与置放香炉的案几以外,唯坐席两面、棋桌一方而已。司马攸命人撤了棋盘,收了香炉,自己在上席就座。绿竹则吩咐婢女去沏茶。
       
       不多时,客人到了。司马攸起身相迎。
       “任恺拜见齐王殿下。让殿下久候,还望恕罪。”
       “君侯无须多礼,是本王早到了。请入座。”
       “谢殿下。”
       
       太子少傅任恺以公忠正直闻名,司马攸也素来敬重。昨日朝会后,任恺请司马攸商谈要事,却因此事机密,不便为众人所知。司马攸想起羊琇所说之事,遂与任恺约在幻竹楼密谈。
       
       任恺落座之后,茶水也正好送到。绿竹在门口接过茶盘,为二位贵客依次奉上,然后退出室外,将门掩上。侍卫三人也都在门外守着,纹枰室内只留下二人。司马攸抿了口茶,原本想一品香茗,不知为何却只尝得一股浓浓咸味,仿佛撒了好几勺盐一般;可看一眼同样喝了茶水的任恺,却似乎没什么异样,不禁心中起疑。
       
       “殿下一代贤王,内治朝务,外理军机,世人莫不景仰。任某不才,却以为殿下有一隐忧,不知当讲不当讲。”
       “君侯历仕两朝,见多识广,还请务必赐教。”
       “殿下与圣上本是手足,可谓至亲;继景王之嗣,可谓至贵。至亲至贵,而又以贤孝知名,无怪乎这洛阳城中,除了少数大事需由圣上亲自裁决,其余都可由殿下做主。正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皇兄对本王十分信任,恩荣有加,本王自然当勤勉效劳,以报皇恩。”
       “殿下所言甚是。然而殿下可曾听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此话怎讲?”
       “请殿下想想,即使那木秀于林中,但若不是正好挡了那风的去路,风又怎会摧之?”
       
       司马攸略一忖度,已然明了任恺之意。朝臣之中,以尚书仆射贾充最得皇兄宠信。从前自己尚年少时,朝中事务若有疑难,皇兄往往听取贾充的建言。许多官员因此都攀附贾充,如太子太傅荀顗、中书监荀勖、左卫将军冯紞等,皆结为朋党。不过自从去年自己升任骠骑将军,开府议事,形势多少有些变化。一些贾充的党羽为了打击他人或中饱私囊而进献的提案常常被自己否决,想必会让这些人心生不满。不过再怎么说齐王妃也是贾充的长女,以目前的形势,双方还不至于为这些事撕破面皮。但任恺与贾充势不相容已是众所周知,此番定是要拉拢自己与贾充相抗。
       
       “那么以君侯之见,本王又该怎么做?”
       “恕任某直言。贾公与殿下虽有翁婿之份,其实并非一路之人。贾公专以谄媚事上,搅扰朝纲,结党营私,无德而禄,为人所不耻。殿下为社稷,为天下万民,当与刚直守正之士共除此祸乱。如此一来,不仅仅是社稷万民之幸,也是殿下之福。”
       “君侯金玉之言,使本王受益良多。不过兹事体大,尚需从长计议。”
       
       二人之后又商谈了一番,一时间却也并没有什么具体办法。见茶水将尽,任恺起身告辞。司马攸送至门口,又命一侍卫护送他离开幻竹楼。见绿竹仍候在门外,便问起茶水之事。绿竹也迷惑不解,恰好见到准备茶水的婢女莺儿走来,忙唤她责问。
       
       司马攸见那丫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容貌虽尚未长开,却精致秀气,像是个美人坯子。“这茶水是你准备的?”
       莺儿笑脸盈盈。“是。婢子听说盐茶有清热败火的良效,所以特意在茶里加了几勺盐,不知客官可还满意?”
       “尚可,”司马攸不露神色,“只怕另一位客官不会喜欢。”
       “不打紧,婢子只在您的茶里加了盐。”
       “这倒奇了。给我二人奉茶的是绿竹姑娘,茶碗又是一样,你怎知她会把加盐的给我?莫非绿竹姑娘知道你在哪碗茶水中加了盐?”
       绿竹欠身道:“绿竹惭愧,实在不知内情。”
       莺儿眼中闪过愉快的的笑意。“这当中确实有个缘故,还请客官让婢子细细说明。”
       司马攸让绿竹和莺儿进了屋,仍将门合上。莺儿走到桌边,正要拿起茶碗来解释,司马攸忽然制止道:“慢着,让我先猜上一猜。莫非另一只碗有些微瑕疵,绿竹姑娘发现之后,便自然将那只完好的茶碗给我?”
       绿竹恍然大悟。“那碗盖上的确有处破损……”
       莺儿不禁面露惊讶。“既然客官早就猜到了,为何又让婢子进来解释?”
       司马攸走到桌旁,从容坐下。“你既然特意费下这番心思,让我唤你来询问,想必是有什么事要说吧?”
       
       莺儿敛容正色,望了眼身旁微微蹙眉的绿竹,正对着司马攸,向后退了一步,忽然双膝跪地,附身叩首。“婢子仰慕齐王贤德已久,欲为齐王府效力,求殿下成全!”
       
       司马攸实在没想到这小丫头一脸严肃地行此大礼,却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忍不住笑出声。“你该不会以为,凭着茶水里放盐的这点小聪明,就能得到本王青睐吧?”
       
       莺儿起身正坐,似乎对司马攸的反应也并不意外。“殿下误会了,接下来才要说正事。方才殿下与那位客官的谈话,婢子在隔壁听见了,愿为殿下献上一计,解除隐忧。”
       
       “你在隔壁偷听?”司马攸看了绿竹一眼,见她难掩紧张,额上微微渗汗,显然她也没有料到这个丫头会如此大胆。“好吧,那本王就听听你的计策。如果是条好计,本王就从你所请。如果不好,可休怪本王治你的罪。”
       
       “是。婢子听闻,贾公自先帝时起就备受重用,当今圣上也对他信赖有加,且在朝中又结交诸多权贵,若直接上书弹劾,不仅不能损其分毫,反而会引火上身。所以即便朝中有人对贾公不满,也不敢与他正面冲突。”
       “接着说。”
       “‘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若将洪水堵住,一旦决口就会不堪设想,所以治水的人需得疏通河道,将洪水引走。贾公势大,如同洪水不可阻挡,可若能凿开一条‘渠道’,让贾公远离朝廷去外地任职,自然就不会威胁到殿下了。”
       
       司马攸闻言甚为惊讶,一是没料到这丫头小小年纪又流落风尘,竟然还读过《国语》中的句子;二是没料到这条主意与自己心中所想正相符,只是贾充十分精明,怎肯轻易离开朝廷。“那这条‘渠道’,本王又该如何凿开?”
       黄莺笑道:“殿下不必亲自动手,这‘渠道’早已有人在开凿了。”
       “哦?此话何意?”
       “想让贾公外任,本来是不易的,除非有重大战事,必须以功高威重的大将挂帅。虽然如今西蜀已平,东吴也不敢来犯,但是西北的羌人与鲜卑人却可成强敌。自前年以来,凉州、秦州连遭大旱,农田颗粒无收。当地官员却从不调集粮食赈济灾民,反倒为防民变而增派兵马,压制不满的百姓。那些胡人原本就不喜欢受朝廷约束,必然趁此时机聚众叛乱。届时不仅凉、秦二州,只怕并州、雍州的胡人的也会接连响应,单凭驻守地方的兵力是镇压不了的。到那时,对贾公不满的朝中大员即可上书推举,让贾公领兵西出长安,征讨叛军。”
       
       司马攸想了想,觉得此计虽然听起来说得通,但要实行起来还差得远。“胡人在边疆作乱,可说是自古有之,然而他们剽悍有余,法纪不足,往往一时为祸,终究难成气候。即使西北各州郡真的如你所说,叛乱四起,那也该是坐镇关中的皇叔扶风王调军平叛,不至于由朝廷直接发兵。”
       “可婢子听说,扶风王只负责都督雍、凉二州军事,并不负责秦州?”
       “不错。秦州刺史胡烈曾有大功于朝廷,忠心耿耿,且以勇武善战闻名。因此朝廷特许他在秦州行专断军事之权,不受节制。”
       “既然如此,一旦西北各州战事不利,以扶风王素来谨慎持重的作风,必然会先派兵救援雍、凉二州,而后才轮到秦州吧?叛军若明白这个道理,定会集中主力猛攻秦州,只怕胡刺史孤掌难鸣。”
       
       司马攸听到这里,终于不得不对眼前的小丫头刮目相看。这孩子不仅聪慧过人,熟知时政大事,而且能猜测出其中暗藏的联系,以至于对局势变化预料到这种程度,实在令人叹服。
       
       莺儿继续说:“秦州一失,朝廷自然追究扶风王救援迟缓的过失,而改派另一重臣坐镇关中,主持西北之事。殿下请想,连扶风王都不能处理的局面,朝中还有几位大臣可以委任呢?”
       司马攸思索了一番,觉得朝廷派遣贾充的可能性确实很大,自己与几位朝臣再共同推举也是合情合理,容不得贾充不愿离京了。“如此说来,贾公竟是难逃外任了。”
       
       莺儿见司马攸终于赞同她的计策,欣喜地说:“那么依照之前殿下答应的事,是准许婢子为齐王府效力了?”
       
       谁知司马攸却突然变了脸色,冷冷一笑。“是吗?本王答应你什么了?” 
       “殿下!您刚刚才说过的话,不可不算数啊!”莺儿这下可急了起来。他明明说过只要是好计,就听从自己的请求的,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本王是说过,如果是条好计,就从你所请。但本王几时说过,这是一条好计了?”
       
       “你……!”莺儿怎么也没想到,名闻天下的堂堂齐王,竟然会跟自己一个小姑娘耍赖,真是太过分了。自从前日羊琇派人来通知绿竹,说齐王要来幻竹楼,莺儿就冥思苦想了一天一夜,定要以才智打动齐王。虽然莺儿事先并不知道今日会有另一位客人来与齐王商谈对付贾充之事,但对齐王来说,眼下最为重要的无疑就是这件事了,因此她早就往这方面做了打算。而她想出来的这条计策成算很大,风险极小,谁要说不是好计那就是睁着眼说瞎话。
       
       “你这是仗势欺人!这怎么就不是……哎!”
       莺儿话未说完,头顶忽然挨了绿竹一巴掌。只见绿竹神情不悦,低声斥责道:“怎么跟贵客说话呢?”
       “阿姐!明明他就是……”莺儿心下委屈,再想要争辩,却被绿竹一双俏目瞪了回去,不甘不愿地收了声低着脑袋。
       
       绿竹见司马攸刚才还面露欣赏之意,现在却冷着脸,心里不知他是何主意,亦不知是福是祸,只得跪下来请罪:“莺儿这孩子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言行冲撞了殿下,绿竹定会严加教训,还请您恕罪。”
       “天高地厚,本王看她倒是懂得不少。”司马攸站起身,慢悠悠踱了两步,回身俯看着地上的二人。“可基本的礼节道理,反倒不懂了。”
       “是……”绿竹应着。
       “这幻竹楼,本王是头一回来。原本听说是洛阳城里知名的好去处,谁能想,一碗茶水竟咸得不能入口,与人密谈竟会被偷听,连一个小丫头都敢当面顶撞,这就是你绿竹姑娘教出来的待客之道?”
       “绿竹管教无方,愿凭殿下处置……”
       莺儿听了,急忙拦着:“这些事都是婢子擅做主张,是婢子的错,与阿姐毫不相干。若殿下要怪罪,只处置婢子一人就是了。”
       “当然是你的错。”司马攸直盯着莺儿的眼睛,“然而你不过是个年少的孩子,你觉得本王是会跟你计较,还是把这账算在幻竹楼头上?你想担这过错,担得起吗?”
       
       莺儿语塞。眼前的不是一般客人,而是身份尊贵、权重当朝的齐王殿下。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婢女,却只一心顾着想进齐王府,言行轻率,冒犯了这位贵客,更把绿竹姐和幻竹楼也置于危机之中。早知如此,就该准备得更周密些、更稳妥些,此刻想来真是后悔不已。
       
       司马攸见莺儿不再说话,低着头一副知错后悔的模样,便又在桌边的席子上稳稳坐下。“常言道‘强并不压主’,本王是客,没有处置这幻竹楼主人的道理。绿竹姑娘,既然是这丫头犯了错,按幻竹楼的规矩,该怎么处置,你就怎么处置吧。”
       
       绿竹闻言终于松了口气。“按幻竹楼的规矩,但凡姑娘举止失礼冲撞了客官,都要在客官面前褪衣责臀,请罪受罚,以令客官消气,不再怪罪。”
       “那就这么办。”
       “是。”
       
       绿竹起身,对着有些慌张的莺儿绷起脸:“还不自己宽衣,难道等我伺候吗?”
       莺儿立时就红了两颊,可怜兮兮地望着绿竹。“能不能……不去衣?”
       “你虽还没到接待客官的年纪,却也是幻竹楼的人,该守的规矩是一样的。你见过楼里哪个姑娘,挨罚的时候可以不去衣的?”
       
       莺儿听绿竹的语气不容置疑,只得咬着下唇站起来,慢吞吞松了腰带,解下襦裙,将其叠好放在脚边。待要解中衣时,两手战战兢兢,迟迟不能动,眼中也滴下泪来。绿竹叹了口气,令她站好勿动,自己伸手去解她的衣带。莺儿却把衣带紧紧攥在手中,哭着说:“求阿姐饶莺儿一件衣裳!莺儿情愿多挨几下打……”
       
       绿竹无奈地看了一眼司马攸,见他并没有什么表示。莺儿心知绿竹姐不能自己坏了规矩,只得到司马攸身旁跪下请求:“婢子自知有错该罚,可到底还是个女儿家,求求殿下,给婢子留一点颜面吧……”
       
       司马攸想笑却忍住了,撇了她一眼,说:“中衣留在身上,只将裙子后摆掀起来就是了。本王就在这坐着,不去你身后看。”
       
       “……谢殿下。”莺儿知道只能如此了,膝行两步挪到桌边,忍耻含羞地将中裙的后摆撩到腰上、拢在身前,露出柔嫩雪白的两片娇臀。然后弯下腰,将上身伏在桌上,双手背在身后,涨红着脸说:“莺儿举止无礼,冒犯了贵客,有损幻竹楼的声誉,请阿姐责罚教训。”这段请罚之辞也是幻竹楼的规矩,姑娘在挨罚之前都需这般说,以示诚心受教。
       绿竹在桌边端坐,拾起莺儿褪下的襦裙上的腰带,将她背在身后的双手束在一起,然后从自己左手的袖子中取出一面一尺长、三寸宽的湘妃竹板。“按例,一次犯错该打三十。你连犯三错,自当责打九十,你可心服?”
       “服……”莺儿没想到挨打的数目会按三倍算,可这会儿也不敢说不服。
       
       绿竹左手轻轻按在莺儿的腰上,右手举起竹板,一连五下重重地拍在右侧臀峰上,顿时浮起一朵红云。莺儿不是第一次挨绿竹的责打,但却从没试过一开始就这么连续打同一个位置,一时间疼痛交叠,冲口而出“啊”的一声痛呼,却因此更觉羞赧,决心咬紧牙关不再吭声。
       
       然而绿竹打得极快,忽左忽右,不一会儿就抽下三十多板,手上的力道还不减反增。莺儿只觉得身后火烧火燎,忍不住挣扎起来。绿竹左手多用了些力把莺儿按住,右手的竹板往她臀腿之间狠狠地抽了三记。
       “啊啊啊!”莺儿再忍不住不喊,脸颊上划下两行清泪,小腿也不安分地上下踢着。
       “还敢乱动?”绿竹把竹板压在莺儿身后的红肿上,冷冷地质问道。
       “呜……不敢了,不敢了……呜呜……”莺儿啜泣着回答。
       又是狠狠的三下板子打在臀腿之间,莺儿疼得大声哭喊,身子却总算强忍着没动。绿竹似是满意了些,重新又开始打臀峰附近及两侧。
       
       打到七十多下,莺儿浑身是汗,流下的眼泪淌了小半张桌面,头发也散乱地粘在脸上。莺儿却顾不得难堪,泣不成声地求着饶:“呜……阿姐别……别打了,疼……疼啊!莺儿……啊!莺儿知道错,错了……啊!阿姐饶了,饶了莺儿……啊!呜呜……莺儿不敢……啊!再不敢了……啊!阿姐,莺儿求,求你……啊!”
       
       虽然莺儿哭得可怜,臀色也已是鲜红欲滴,绿竹的板子却仍然一下也不轻,接连打在微微颤抖的小臀瓣上。绿竹很清楚,莺儿要想进入齐王府、留在齐王府,除了靠她过人的聪慧才智以外,齐王对她的怜爱之心更是必不可少。可这丫头的脾气却有些太过要强,不懂得撒娇服软,也只有板子上身的时候才能显得可怜些了。
       
       九十板打完,莺儿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臀深红泛紫,肿起足有两指高。绿竹以指尖轻轻一碰,莺儿便疼得仿佛要痉挛起来。
       “知道错了?”绿竹按例问话。
       “是……”
       “记住教训了?”
       “记住了……”
       绿竹解开莺儿被绑着的双手,把她扶起来跪着。身后的裙摆自然落下,搭在伤痕累累的臀上,痛得莺儿差点又要喊出声来。绿竹理了理莺儿凌乱的头发,把起皱的衣裙也抚平整。
       “拿着,去向殿下请罪。”绿竹把那湘妃竹板交到莺儿手上,仍然是严肃的表情。
       
       绿竹楼的规矩,是犯错的姑娘在受主事教训了之后,还须向被冒犯的客官请罪,请他再打自己一顿板子来消气。遇到和气的客人,打个二三十下也就罢了,要是遇到不肯罢休的客人,要打到五十下绿竹才会劝阻。倘若姑娘真是犯了大错,或者客人位高权重使绿竹阻止不了,那打到皮开肉绽、昏厥于地也是有可能的。莺儿今日犯的错算不算大可能不好说,但这位客人绝对是绿竹阻止不了的。
       
       莺儿几乎想再大哭一场,可那样也只是徒劳,并不能让自己少挨几下打。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迹,平复了气息,莺儿面向司马攸跪直,低下头,双手捧起竹板。“婢子不知礼数,冒犯了贵客,请贵客惩戒责罚,莫再将婢子的莽撞言行放在心上。”
       
       司马攸方才旁观莺儿挨打,眼见她饱受棰楚,百般央告,哭得梨花带雨,心中的确起了恻隐之心。可自己若太轻易就放过她,只怕这丫头会误以为自己心软好糊弄,多少还是得立个威才行。但愿这聪慧的丫头能吸取教训就好。
       
       司马攸接过竹板,指了指自己的腿。“过来趴着。”
       “啊……?”
       “不懂?趴到腿上来。”
       “哦……是。”
       莺儿不禁又红了脸。小的时候,她有一回弄坏了母亲亲手缝的衣裳,被父亲按在腿上打过一次,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趴在别人腿上挨打了。如今再摆出像小时候那样的受罚姿势,让莺儿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可当真的趴好之后,心里却又不知为何生出一丝安心感来。
       
       司马攸见莺儿的身体娇小瘦弱,乖乖地趴在腿上就轻得像只猫一样,而她身上的中衣料子单薄,隔着白色的裙子也能看出底下的红紫之色。司马攸暗自轻叹,使了五分力气,挥起竹板打在莺儿身后。虽不是直接打在肌肤上,可司马攸的五分力也重过绿竹的手劲了。莺儿疼得浑身一颤,死死咬着牙,闷哼了一声。
       
       司马攸不喜她忍着,问道:“你既挨了这许多板子,可知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婢子错在不该往茶里放许多盐,偷听,还有顶撞殿下。”
       “还以为你有多机灵,原来连这点事也想不明。你真觉得本王是因为被你一个小丫头冒犯,才要绿竹姑娘责罚你?”
       “不是这样吗?”莺儿顿时有点蒙了。那自己是为什么才遭了这顿打!?
       
       “啊!!!”突然又是一板子,带了六分力道砸在臀上。莺儿正在想受罚的缘故,没防备地挨了这一下,自然痛呼出声,差点忍不住从司马攸的腿上滚下去。
       
       “你今日在幻竹楼,就不守幻竹楼的规矩,那明日在齐王府,难道也不守齐王府的规矩?”司马攸加到七分力,迅速打下第三板。莺儿疼得喊都喊不出,泪如泉涌,简直痛不欲生。
       
       等等,他刚才说“明日在齐王府”?
       
       莺儿顾不上凄惨的哭腔,忙问:“殿……殿下,您是说,让婢子,进齐王府?”
       “总算这句话还听的明白,”司马攸在她身后轻拍一掌,“起来吧。”
       “您是说真的?”莺儿急急起身,却还不敢相信。“可您说,要婢子献的计好,才准许婢子的请求……”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那条计策不好了?”
       
       莺儿简直气结。这样一个狡猾的人,到底是怎么骗到“贤王”之名的啊!?
       【第二章】【齐王府】
       
       绿竹伸手戳了一下莺儿的脑袋。“愣着作什么,还不快谢恩。”
       “谢殿下收留!”莺儿想到终于能进齐王府了,也顾不上还生着气,欢喜地磕了头。忽然想起自己还在受罚,司马攸也没说打完了,又不安地问:“那……殿下还要接着打么……?”
       “你自恃聪慧,胆大妄为,目无规矩,本王原想赏你五六十板子,好好扳一扳你这脾气。只不过……”司马攸瞥了她一眼,原本冷峻的神情重新舒展开来,“你若伤得重了,行动不便,也难带你回府去。就权且寄下这顿板子,将来要是再犯,可休想本王再轻饶你。”
       “是,婢子谢贵客责罚。今后一定牢记教训,不敢再犯了。”莺儿低下身子,总算把这一套请罪受罚的规矩做全了。
       司马攸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袖。“起来吧,把外衣穿上。时辰也不早了。”
       
       绿竹送着司马攸一行人穿过烟雨竹林,出了后院。司马攸让侍卫先带莺儿上马车去,独与绿竹在院门外留下说了几句。
       “绿竹姑娘,莺儿那丫头的心思,想必你是早知道的。虽然隐瞒不报,本王料你并没有恶意,也就不计较此事了。至于泄露本王的行踪,也算是身不由己。你是个聪明人,今日本王在幻竹楼的事哪些可以说,哪些不能说,应该心里有数吧?”
       “是,绿竹明白……”
       “好。那本王就告辞了。”
       “送殿下。”
       待马车远去,消失在视野中,绿竹才发觉自己衣衫尽湿,仿佛浇了一桶冷水似的。
       
       
       
       马车里坐榻太硬,地方又小,莺儿坐不得也趴不了,只能在中间跪着。赶车的侍卫虽然技术不错,可路面不平,少不得还是有些颠簸。莺儿晃来晃去,一伸手却抓着了司马攸的裤腿,

      第2回

      慌忙松了手。
       “婢子失礼……”
       “无妨,你扶着我就好。”司马攸说着,又想起她方才受罚时就一直跪着,遂又问:“膝盖痛不痛?”
       莺儿怯生生地把手搭在司马攸的腿上,摇了摇头。
       “说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姓名。”司马攸问道。
       “婢子姓黄名莺,就是又称作黄鹂鸟的那个黄莺。”
       “原本家住何处?父母可还健在?”
       “婢子父母本都是太原兹氏人,因被匈奴人占了田地,只得举家迁去上党。途中又遭了盗匪,父母都被歹人害了。”黄莺三言两语,轻声带过。
       
       司马攸早料到她多半是个孤儿,不然也不会在幻竹楼栖身。“看你以前读过不少书的样子,令尊可是做官的?”
       “做过官,后来被免了职,再不久就过世了。”黄莺答道。“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别的也没了。”司马攸想了想,正色道:“有件事,我还是要先说明白。你那条计策虽然很好,可我并不喜欢,也不会采用。”
       “啊?为什么?”
       “你自己想,想好了,就告诉我。”
       
       莺儿这倒糊涂了。殿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计中还有什么破绽是自己没想到的?可殿下也说了这条计策很好啊。
       
       到了齐王府,侍卫们各去自己岗位。司马攸领着莺儿进了府门,向北穿过院子与长廊,再转而向东走。府里似是有些冷清,除了两个打扫院落的仆从之外就没见别人了。府宅虽是近几年才建的,看着也新,却全然没有堂堂王府的气派。砌屋舍的都是寻常砖瓦,廊檐上也没有绘画装饰。也不知是齐王真的清廉如水,还是有意韬光养晦。
       
       两人来到东侧群房里最靠北一间的房前,司马攸敲了敲门。一个十七八岁、白袄粉裙的女孩出来开了门,见是司马攸在门外,忙行了礼。
       司马攸吩咐道:“你去备些水,给这丫头洗个澡,换身衣服。她身上有伤,给她上些药。完了就带她到书房来。”
       “是,杏雨知道了。”
       “去吧。”司马攸对莺儿说。
       莺儿对司马攸点了点头,跟着杏雨进了屋。
       
       过了约有半个时辰,杏雨带着莺儿来到书房,轻巧地推门而入。和齐王府的其它屋舍比起来,书房显得格外宽广宏大,而其中大部分都被重峦叠嶂般的书架占据,架子上每一层都满满堆放着竹简和纸卷。莺儿没见到司马攸的身影,大约是正在某座书架前翻阅着书册。
       
       “主子,杏雨把莺儿带到了。”
       “知道了,你先去门外候着。”传来司马攸的声音。
       “是。”
       
       司马攸从重重书架之间走出来,见莺儿换了一身鹅黄色的上襦与白色的下裙,原本只是简单地扎在脑后的长发也被梳理成双丫髻的发式,配上两支镶有白玉的金钗,整个人显得更恬淡清爽而有灵气。
       “嗯,好看多了,”司马攸笑道,“要是眼睛没肿成桃子就更好了。”
       (第二章第二节)
       
       莺儿连忙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周围,确实明显浮肿起来。唉,今天实在哭得太多了。刚才杏雨姐给自己上药的时候十分仔细地揉开了每一块淤血,却也让自己疼得像被刀片划开了肌肤一样,要不是被用力压住根本忍不下去。等上完了药,床单不仅被打湿了,还乱糟糟地扯成一团,杏雨姐也累得直喘气。
       
       “知道疼就好好记着,懂了?”司马攸的语气显得亲切,像是在和小孩子说话——虽然其实就是小孩子。
       “嗯……”
       “说说,记着什么了?”
       “婢子今后不会再胆大妄为、目无规矩了。”莺儿小声嚅嗫道。
       
       司马攸满意地点了点头,扶着莺儿的肩膀,推着她到书案边坐着,自己也正对着坐下。
       “殿下,婢子……能不能就跪着?”
       “让你坐就坐好。”
       莺儿愁眉苦脸的。“可是,真的太疼了,坐不下去……”
       “必须坐正,疼也先忍着。”
       莺儿见司马攸神情严肃,甚至有些庄重,看样子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只好咬紧牙关,缓缓把臀放在脚后跟上,全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只见齐王殿下拱手道:“在下司马攸,今日拜黄莺为谋主。从今而起,勠力同心,肝胆相照,祸福与共。”言罢,竟俯身一拜。
       
       “殿下!您,您这是做什么!”莺儿大惊失色,也顾不得伤势疼痛,慌忙去扶司马攸起身。 
       
       司马攸坐起身淡淡一笑。“听说当年刘玄德三顾草庐,再拜流涕,才请得诸葛孔明相助。我的谋主都自己送上门来,难道还受不得一拜吗?”
       莺儿却急了。“确立谋主可是大事,殿下不BANNED戏!”
       “胡闹,你觉得本王是在儿戏?”
       “可,可婢子只是个十二岁的婢女啊,怎么能做殿下的谋主呢!”
       “这个嘛,为了掩人耳目,明面上你还是个新来的侍女,负责伺候本王起居,还有整理这书房。但私下里,你我二人知道,你是本王的谋主,要为本王出谋划策,殚精竭虑。你可做得到?”
       “殿下……”莺儿觉得眼睛又模糊了,心里热乎乎的,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告诉本王,你可做得到?”
       莺儿用自己能做到的最端正的姿势俯身拜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司马攸拉着莺儿的小手,两人一同站起来,见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又笑道:“怎么又哭了,诸葛孔明可没你这么会哭。”
       “呜……婢子是跟刘玄德学的不行么。”
       “好了,以后不必用‘婢子’自称了。我母后不喜欢听人自轻,弘训宫的侍女都是以名自称的,齐王府也循了这个例。在我和王妃面前,你也自称‘莺儿’就是了。”
       “谢殿下,莺儿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也一并说了吧。”司马攸把莺儿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虽然你的确天资卓越,聪慧过人,但毕竟年纪尚小,心性未定。加之父母早逝,孤苦流离,绿竹对你虽也算好,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却也不是她能教给你的。你既入了齐王府,今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我会用心栽培你,照顾你,若你犯了错,也会像教训自家孩子那样教训你。还望到时候你不会觉得委屈,觉得本王虽拜你为谋主,却不尊重你。”
       
       
       “不会的,”莺儿摇摇头,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莺儿自知还有不少毛病,许多事不能像大人一样做得好。今后若有行差踏错的时候,还请殿下费心管教,莫要纵容了莺儿才好。”
       
       司马攸很是欣慰,想来这丫头虽然经历有些曲折,有些事上还不太明白是非轻重,可本性纯良,更难得的是一片至诚。“去把杏雨叫进来,有话和你们说。”
       
       莺儿去门外让杏雨进书房来,两人并立在司马攸面前。
       司马攸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齐王府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规矩,只是这世上通行的道理、基本的礼数,都需放在心上。府里别的小事,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杏雨你慢慢教给莺儿就好。你二人今后就住一屋,杏雨你年长,多照应着点。”
       “是。”杏雨和莺儿齐声应着。
       
       司马攸话锋一转。“莺儿,之前在马车上让你想的事情,你想得怎么样了?”
       “啊……还未想明白。”莺儿之前洗澡的时候确实还想着这事,可始终不理解为什么殿下会不喜欢、不采用那样一条妙计。
       司马攸略略皱眉。“此事关系重大,你须用心去想,好好琢磨。”
       “哦。”莺儿点点头。
       “今晚二更之前,你若想明白了,就来书房告诉我。若是还想不明白,杏雨,你就打她二十板子,不得放水。”
       杏雨应了,莺儿则两手搓着衣带,颇有些紧张。
       司马攸又看着莺儿,说:“你起坐不便,晚膳时就待在自己屋里,我会让人给你带点去。明日一早,你先去拜见王妃,然后来书房,我有事交待你做。”
       “是。”
       “要是没别的事,莺儿就下去歇着吧。杏雨去换壶茶来。”司马攸吩咐道。
       (第二章第三节)
       
       黄莺回到自己屋里,趁着杏雨还未回来,细细打量着这陌生的住处。齐王府的房舍虽然从外边看着简朴,内里的装潢却称得上精致。这一间不过是侍女住的群房,可也布置得整洁淡雅。且那窗帘床帐、奁匣宝镜虽皆是素色无纹饰,其布料材质却无不珍贵,即使一般大户千金的绣房里也见不着的。至于那玉瓶与屏风,更是黄莺无法鉴别的罕品,只怕是御赐之物也未可知。若定要说有什么缺憾,不过是墙上并无字画,略显空白罢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会在这儿住上几年了。黄莺趴在床榻上,想起司马攸说的“勠力同心,肝胆相照”,心中不免惭愧。单单“黄莺”这姓名,便已是谎言;从前往后,更不知有多少事要欺瞒于他,注定是辜负了这八个字。只盼尽己所能多进良言,以助他得偿所愿,不做忘恩负义之人才好。黄莺作着将来的打算,不知不觉困意袭来,沉沉睡去。
       
       “莺儿,醒醒。”
       黄莺猛地一睁眼,才发现是杏雨在唤她。窗外天色已然暗下来了。
       “唔……本来只想歇一会儿,怎么就睡着了。”
       杏雨抿嘴一笑,道:“你今日这般辛苦,自然累了。”
       黄莺脸一红,赶紧在榻上跪坐起来,正好见桌上摆着食盒,不禁有些饥肠辘辘。
       “主子让给你带的,快吃吧。”
       “谢谢杏雨姐。”
       
       几个小菜吃得黄莺眉眼舒展,齐王府的伙食到底是比幻竹楼强多了。杏雨之前已用过晚膳,便趁黄莺大快朵颐的时候给她介绍府里一些待人与做事的规矩。
       “对了,明日你去拜见王妃,千万记得要少说少动,仔细听着吩咐就是。王妃若要罚你,你也不要慌张,坦然受了就好,她便不会真的动气。”
       黄莺差点噎着。“王妃为何会要罚我?”
       杏雨略一犹豫,道:“并不是一定会,或许王妃明日心情好,你也就好过了。”
       黄莺见杏雨的神色,心中便明白了八九分。“想来王妃不喜欢殿下身边的侍女,却又不能违逆殿下的意思,只得随便挑些错处来出气,也是有的。”
       
       杏雨点点头。“你既懂这个道理就好。”忽又说:“还有,今后可不能再称呼‘殿下’了,应改口作‘主子’才是。主子虽不计较这些,可你若喊惯了,在别人面前会失礼的。”
       “嗯,我知道了。”
       
       待黄莺用餐已毕,杏雨因她行动不便,自去帮她收拾,出门前还特意提醒黄莺,莫忘了主子要她“好好琢磨”之事。只是黄莺始终未得要领,猜不透司马攸究竟在顾忌什么。西北叛乱不起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叛军不主攻秦州,或不能攻下,那也不是司马攸主动放弃这条计策的理由,因为他根本就不用做什么事,毫无风险需要承担。至于扶风王司马亮那边,本就与先帝是异母所生,与齐王或今上都不算亲近,而因战事失利被免官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黄莺思来想去,反而越想越乱,也不知过去多久,忽听得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杏雨自然早就回来了,正在桌边缝补衣服,听到这打更之声,遂问:“二更天了,莺儿可有头绪了?”
       
       黄莺失落地叹了口气,摇摇头。
       杏雨有些促狭地笑道:“那可如何是好?主子早有吩咐,若是二更之前莺儿想不出来,可要打板子呢。”说着从桌下取出一柄八寸长、两寸多宽的小巧紫檀木板来。
       
       黄莺顿时红了眼睛,咬着下唇低头不语。
       杏雨走到黄莺的床榻前,一面将床单抚平,一面说:“你也别觉得委屈,既入了王府,有了好的吃穿用度,自然也免不了有时受些皮肉之苦。你就当作是提早学一学这受罚的规矩便是了。把外衣和中衣都除了,来这里趴着。”杏雨拍了拍床榻。
       “连中衣也要……?”
       “是啊,除了上身可留一件亵衣,其余都要除去。”杏雨见黄莺面露羞怯,又笑道:“这会儿还怕什么羞,白天上药时你那样翻来滚去,还有哪里我没见过的。”
       “杏雨姐!”
       
       黄莺心想杏雨一定是自己命里的冤家了,才见面不足半日,不仅身子被看光,还要乖乖趴着由她笞责。真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无论如何,这顿打是不能逃的。黄莺狠下心,将自己身上的衣裙一件件褪下,红着脸俯卧在床榻上。臀上虽已散去了紫色的淤血,却仍然透红肿胀,此时再打一顿板子,必然是苦不堪言。杏雨又嘱咐黄莺将两手贴放在身侧,两腿伸平,挨打时不可躲避遮挡,否则是要加罚的。如果加到三十以上,因受罚人忍不住痛楚,按规矩就要在长凳上绑着打了。
       
       “忍着点,开始了。”杏雨挥下紫檀木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能这么疼!!!黄莺全身都颤抖起来,泪水瞬间开闸,双手死死地握拳才忍住了没去挡在身后。饶是如此,黄莺却没有喊出声来,呜咽之声都强行压在嗓子里。夜里本就宁静,倘若大哭大喊起来,院落四周都会听到的。
       
       杏雨手里的板子悬了一会儿,又稳稳地落下第二次,第三次……黄莺疼得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崩溃地维持不住姿势。可黄莺的忍耐力却比她自己想象中更强一些,哪怕是痛得拿额头撞床板,也终究没有违反规矩。
       
       杏雨放下紫檀木板,二十记笞责很快打完了。黄莺拿手捂着嘴,低声啜泣。
       “没想到你这么能忍。”杏雨将干净的棉布在一桶清凉的井水里浸湿,敷在黄莺新伤叠旧伤的红臀上,又用薄毯盖住她的背与腿,空出中间的一段。“好好休息。”
       
       又过了没多久,杏雨把在缝的衣服和针线都收拾好,吹熄了灯,也去自己榻上就寝了。
       
       夜色深沉,窗纸上月影稀疏。黄莺伏在榻上,掀开自己的纱帐,侧着脸望着不远处的杏雨,忽然问道:“杏雨姐,为什么你屋里会有两张床榻?” 
       黄莺来之前,杏雨显然是一个人住这屋子的,从梳妆台和衣柜的情况就看得出。
       “……天热,咱俩挤一张不舒服的。”
       黄莺知道杏雨是在装糊涂,不过既然如此,那也不便再追问了。“那等天凉了呢?是不是就可以一起睡了?”黄莺的语气听上去很期待的样子。
       “好吧,”杏雨有些无奈的笑着说,“还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嘻嘻。”
       嗯,把我当作个孩子就好。黄莺如此想着,掩上了纱帐。
       
       
       
       次日早晨。齐王府花园的凉亭中。
       
       王妃贾荃仔细端详着面前石桌上的月季盆栽,小心地用剪刀除去不适宜的横枝与病叶。侍女金云面无表情地静立在侧,目光扫过凉亭外跪伏在地的小小身影。
       
       “唉,手都酸了。”贾荃放下剪刀,揉了揉自己的胳膊,“今年新送来的花儿怎么长得都不讨喜呢。殿下也真是,不管谁家送来的也不挑选,都让往园子里放着。”
       金云没有应声,默默地递上手巾。
       贾荃一面擦拭着手,一面转过身来。“咦,你还在啊?”
       
       黄莺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已经足有两盏茶的时间了。虽还是早晨,却也是六月炎夏,且不比那凉亭中有顶棚遮蔽,这会儿已然是汗流浃背了。“王妃不曾让莺儿起身,莺儿不敢擅动。”
       
       贾荃放下手巾,又悠悠地轻呷一口峨眉雪芽。“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黄莺直起上身跪正,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年纪虽小,倒也真有几分清纯娇弱的样子。”贾荃的语气有些不悦,“殿下可喜欢你了,是不是?”
       黄莺淡淡地答道:“主子是宗亲贵胄,所见过的美人如云,更常有王妃相伴,眼界自然愈发挑剔。似莺儿这等蒲柳之姿,岂能入主子的眼。不过是因读过几年书,父母又早逝,这才有幸得主子怜悯的。”
       贾荃瞥了身边的金云一眼。“你听听,这丫头伶牙俐齿的,我竟挑不出错来了。”
       金云沉声道:“想是昨日已被打怕了,在王妃面前,自然处处小心。”
       
       黄莺已经尽量掩饰,怎奈行动还是多少有些不自然,让心细的金云看出了端倪。
       
       “什么?”贾荃很是意外,“是真的?”
       “是……”黄莺知瞒不过,不得不承认。
       “你昨日才来,如何就挨了打?怎么打的,打了多少?”
       黄莺被问得满面羞惭,脸红到了耳根,可也只得半真半假地答道:“莺儿不懂规矩,冲撞了主子,主子便命人打了九十板,莺儿答不上所犯何错,又被加打了二十。”
       “真是个狠心贼……”贾荃暗自嘀咕了一句,面上显然是消了气,对黄莺柔声道:“别跪着了,起来吧。回去好生歇着,今日且不用你。”
       
       黄莺没料到贾荃会突然转变态度,愣了一下,听得金云一句“还不谢恩,等王妃再赏你二十板子作见面礼么”,才醒转过来,忙磕了头退下,匆匆往书房去了。
       
       书房内空无一人。这个时辰,司马攸应当还在上朝未归。黄莺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儿摆了一张字条。黄莺走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孟子尽心下其四”,心想既然昨日司马攸说了让自己见过王妃后就来书房,那么这张字条应该是留给自己的。只是《孟子》这一段究竟讲的是什么,黄莺一点印象也没有。她从小爱读的是史书和兵书,对那些圣人语录毫无兴趣,即使曾经浏览过也不记得了。
       【第三章】【秦凉之变 · 上】
       
       司马攸步入书房的时候,黄莺正站在书案侧旁,手里捧着一卷《孟子》读着,察觉到有人进来,方放下书。
       “主子。”黄莺见是司马攸,遂行了礼。
       “在看什么书?”司马攸问。
       “是《孟子》。”
       司马攸好奇道:“这么多书,你怎么找到的?”
       “确是费了些工夫。”黄莺笑道,“莺儿先从前往后走,过了一遍书架,见前边架上书册较新,且纸卷略多,而后边书架上书册较旧,且大多为竹简,所以料想这屋里的书,大约是依照收纳时间的先后顺序摆放的。”
       “正如你所言。”
       “于是莺儿就从最后一排书架开始,每隔两三排找些书来看,或为经世之说,或为养兵之义。其中有一排,放的却是孝经、诗经之类。莺儿猜想应是主子幼时所读,因而在那附近又细细找了一番,便寻得《孟子》了。”
       司马攸颔首道:“这办法不错,难怪你这么快就找着了。”
       
       黄莺无意中看见司马攸的右手掌明显泛红,心生好奇。“主子这手是怎么了?”
       司马攸意味不明地一笑。“私事,你不用管。”一面说着,一面拾起书案上那张字条,问:“可看过这篇了?”
       黄莺点点头。“看了。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司马攸敛容正色,继续说道:“‘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你怎么想?”
       
       两人身边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黄莺思考了片刻,说:“天子应以百姓为重,而诸侯应以天子为重,大夫以诸侯为重。但诸侯若只会讨好天子,却危及社稷,那天子就应将其贬斥,另择贤能取而代之。譬如今日贾公,虽深得圣心,但于社稷有害,所以理当将其逐出朝堂。不然的话,只怕日后朝中会发生变故,社稷不安,天下百姓也都会受害。”
       
       “如此说来,你还是认为应当借西北胡人叛乱,逐出贾公?”司马攸问到了正题。
       “是。”黄莺说出自己的想法,“莺儿知道主子不愿朝堂之争牵连百姓,可尽管秦州、凉州的百姓会遭一时战乱,天下更多的人却会因此得益,从长远来看,实是有利于民的。”
       “那我问你,假如你的父母还在世,现在却居住在秦州或凉州,你又会怎么做?你会静观他们被卷入战火,而以此为机会在朝中争权?”
       
       
       啊……
       
       当然是不可能的。
       
       
       黄莺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尽力营救他们。”
       司马攸轻轻拍了拍黄莺的肩膀。“我也想救秦凉二州的百姓,还有驻守在那里的三军将士。也许朝中很多人看惯了边境传来的奏报,将士伤亡,百姓遭难,在他们眼里只是军籍和户籍上的数字变化而已。可是莺儿,我不希望你也变成那样的人。”
       
       黄莺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自己也许已经是那样的人了……
       
       
       司马攸笑了笑,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拉着黄莺的小手在书案边坐下。“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说你的计策是好的,可我却不喜欢也不会采用了。”
       “是……啊!”黄莺坐下时扯动了身后的伤,不禁轻叫出声。
       “昨晚挨罚了?疼不疼?”
       黄莺含着羞点点头。
       “心里委屈?”
       黄莺撇撇嘴,眼角有了泪光。“莺儿不敢委屈。”
       司马攸笑道:“委屈了就说出来,怎么叫不敢呢。”
       “纵然莺儿的办法不够好,但也是为了主子谋划。主子就算不采用,也不该责罚莺儿啊。”黄莺低头拨弄着衣带。“可主子所说的也是立身处世的道理,莺儿答应过会听从教导,所以不敢觉得委屈。”
       司马攸轻叹一声,揉了揉黄莺的头发。“这些推己及人的道理,你若能接受最好,若还接受不了,就先记着疼,也成。等你长大,自然会懂。”
       “是……”
       
       
       “眼下还有一件事,你须帮我参详。”司马攸从袖内取出一份奏章,递给黄莺。“秦州刺史胡烈战死了。”
       
       黄莺一惊。“这么快?”
       
       司马攸略略皱眉。“其实早在上个月初,秦州北部的河西鲜卑就已经聚众叛乱。可胡刺史担心自己因激起民变而被治罪,故意封锁消息,打算平定叛军后再行上报,从而将功抵过。只是他有勇无谋,又太过轻敌,追击叛军时中了埋伏,反而被围困在黄河以北的万斛堆,虽然抵挡了六七日,最后还是几乎全军覆没。”
       
       黄莺又问:“这么说来,扶风王真的没有派军救援?”
       
       司马攸面露无奈之色。“倒是派了一支人马,却在抵达秦州之后驻扎在天水城外,没有参战。因为之前有传言说叛军意在凉州,在秦州只是佯攻,所以那援军只是观望。而胡刺史的兵马又被团团围住,消息透不出来,所以扶风王派去的援军也一直不知道胡刺史在何处,更不知万斛堆的战况。不过这坐失战机的罪名总是逃不过去,想来也如你所料,这镇守关中的大将是要换人了。”
       (第三章第二节)
       
       “若依莺儿的想法,既然事已至此,那不如就按之前的计策,举荐贾公镇守关中;另选一将率军赴秦州,征讨叛军。主子……不会再反对了吧?”
       
       “当然不会。之前我反对是因为战事未起,所以应尽力避免叛乱。但如今战事既起,叛军已攻克高平,逼近天水,倘若再有失,秦州可就陷落了。若使贾公出镇关中,既能安抚西北军民,又为朝廷除一隐患,可说是最好不过。然而,你看看这份奏章。”
       
       黄莺先去查看落款处,却发现这是一份匿名奏章。再看内容,竟是告发贾充散布叛军要攻打凉州的谣言,以致扶风王判断错误,而贾充可借此总揽关中军政大权。黄莺略一思量,便说:“莫非这是贾公暗中派人上的奏章?”
       “何以见得?”
       “莺儿方才还在想,不管秦州刺史胡烈如何隐瞒叛乱之事,毕竟事情已发生了一个多月,完全无人上报未免于理不合。但贾公掌管尚书台的文书启封,如果他故意按下那些来自秦州的奏报,事情就说得通了。只不过他多半也没想到胡烈会轻易战死,现在消息传遍,反对贾公的人很可能会弹劾他知情不报,他却先出一手,制造一些针对自己的虚假弹劾。这些虚假弹劾自然是查无实据,而那真正的弹劾也就很可能被同样认为是诬告了。”
       
       “言之有理。”司马攸说,“要做这些虚假奏章的手脚,也只有尚书台内部的人最为方便。我本也怀疑是贾公之意,却还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做。听你这般分析,的确有些道理。”
       黄莺继续说:“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甚至其三。”
       “哦?何为其二其三?”
       “其二,虽然查无实据,贾公却难免沾惹些嫌疑,他便可借此推辞出镇关中的任职,表面上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实则得以留在京中。其三,既然贾公自己推辞,他必会另荐一人代替自己,而此人很可能出自他的朋党。如此一来,他自己不用离京,在外又多了一位地方大员相助,其势力必然更上一层。”
       
       司马攸与黄莺正在商议,忽然有人敲门。
       “何事?”司马攸问。
       “主子,中书郎王济在正厅求见。”门外是杏雨的声音。
       “好,你去说我立刻就到。”
       “是。”
       
       司马攸回身对黄莺说:“按你说的,这次想把贾公调出京城是不可能了。我会推举皇叔汝阴王镇守关中,他素有恩威,善于靖边,想必足以胜任。王济此来,应该是想讨论新任秦州刺史的人选。我去会他,你且留在书房,帮我做一件事。”
       “请主子吩咐。”
       
       司马攸站起身,看了眼丛林般的层层书架。“你也看到了,这里藏书众多,却不曾分门别类,查找起来很不方便。你帮我把这里的书名与类别全都记录下来,再按类归整,列一个书单,我好让人按你的单子重新摆放这些书册。”
       “这里……所有的书吗?”黄莺顿时愕然。这是一个什么工作量!?
       司马攸笑道:“你慢慢来就好,不急于一时。书再怎么多,三年五载总是能整理完的。”
       “啊……是。”黄莺这才明白,司马攸是想让自己多读书的意思。
       
       
       王济出身世家大族的太原王家,是东中郎将王浑之子。生得英俊潇洒,气宇轩昂,且文才武艺都出类拔萃,虽年方弱冠,却已颇有名气。年初时,今上颁旨将常山公主许配给他,只待公主服满,即可完婚。早朝之后,司马攸在宫门外“偶遇”王济,王济便以请齐王赐一副墨宝作贺礼为名,登门拜访。
       
       王济正在厅中欣赏墙上的字画,见司马攸到来,忙作揖为礼。“王济拜见齐王殿下。”
       “何须多礼,王公子请坐。”
       “殿下请。”
       二人分宾主而坐。杏雨奉茶毕,侍立于侧。说到贺礼之事,司马攸道:“本王拙作,有幸得公子抬爱,自当勉力为之,待公子大喜之日,再登门奉上。”王济自然感谢再三。
       
       不过这本就是个幌子,聊了没多久,话题很快到了秦州的事情上。司马攸询问中书省内部的意见,王济透露中书监荀勖与中书令张华意见相左,荀勖属意原扬州刺史牵弘,而张华力荐原河南尹杜预。
       
       “本王记得,数月前大将军陈骞入宫,对皇兄说胡烈与牵弘皆非绥边之材,将为国耻。如今胡烈已然应验,这荀侯怎么还敢举荐牵弘?”司马攸问。
       王济道:“其实之前圣上从扬州召回牵弘,并不是真的相信大将军之说,只是觉得他和牵弘私下有嫌隙,不想再让他们继续共事罢了。再说杜侯带兵作战的经验不多,因此这次圣上还是倾向于委任牵弘。”
       司马攸摇头道:“军国大事,岂可轻忽。本王不认为大将军是因私废公、信口胡言之人。杜侯虽然以往大多时候担任文职,可也曾参与西征伐蜀,并非不会带兵。何况若要平定此次秦州之乱,安民为上,讨逆为下,这正是杜侯之长,牵弘之短,还望皇兄可以三思。”
       
       此时猛然一阵大风刮来,“嘭”的一声响,窗棂忽地落下来磕在窗框上

      第3回


       
       司马攸示意杏雨去看看。
       杏雨推开窗棂,察看了一番,见原本撑着窗棂的叉竿落在外边地上。“主子,应是方才风大,把叉竿吹落了。”
       
       墙外的藤蔓上挂着一小片白色的碎布,随风抖动。
       先纠正上一节的一个错误:当时担任中书令的是庾纯,不是张华。张华担任中书令应该是在数年后。
       ======================================================
       (第三章第三节)
       
       黄莺原本在窗外听得好好的,谁知道会忽然刮起大风来,惊动了屋内的人。当下一路跑回书房,幸而途中也未遇见什么人。只是当时裙子的一角被藤蔓钩住,撕下了一小片,因实在匆忙顾不上了,只愿不会被发现就好……
       
       事实上直到中午杏雨来找她去用午膳,也确实什么事都没有。杏雨说司马攸和王济谈话之后就一同出府去了,让黄莺只管做书册登记的事就好。两人边走边聊着。
       “杏雨姐,我听说王公子长得一表人才,是不是真的啊?”黄莺装作好奇的样子。
       “嗯。平心而论,他比起主子还更英俊些。”
       “就是他要和那位失明的公主成亲吧?”
       “是啊。”
       “那,他来找主子是商量喜事的么?”
       杏雨停下脚步,笑道:“你怎么这么关心人家的事?该不会是听说来了位美男子,就犯花痴了吧?”
       “哪有,我就是随便问问嘛。”黄莺拉着杏雨的袖子摇来摇去。
       “别闹了,主子和客人说的话,我哪能随便说出去。”杏雨左右张望了一下,又接着小声说:“你呀,以后也别再好奇这些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了,做好自己本分才是要紧。”
       “哦……其实我也没怎么好奇啦。”
       
       杏雨的眼神似乎闪了一下。“你真的没有很好奇?”
       “没有啊。”黄莺装作呆呆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要在窗外偷听?”杏雨从腰带内侧摸出一小片白色的碎布,笑眯眯地在黄莺眼前晃了晃。
       “啊!”黄莺像小花猫扑蝴蝶一样急着去抢那布片,但由于身高差距难以得手。跳了好一会儿,黄莺发觉肯定抢不着,只得哭丧着脸说:“杏雨姐,你该不会告诉主子了吧?”
       杏雨戏谑地说道:“要是告诉了,你觉得,主子会怎么罚你呢?”
       
       黄莺不自觉地捂住了身后,那肿胀而隐隐刺痛的感觉告诉她,答案再明显不过了。昨日两次挨打的情形清晰地涌上心头,黄莺又羞又怕又后悔,红着脸低头不语。
       
       “昨日那样挨板子,今日还不老实,我还当你没个惧怕呢。”杏雨掩着嘴笑道,“看来只是打得少了,须得再多打几顿才能听话。”
       “杏雨姐……我知道错了,你别告诉主子好不好……”黄莺说话都带哭腔了。
       杏雨真心觉得戏弄这个小丫头太有趣了,再玩下去非要上瘾不可,还是暂且忍忍吧。“好啦,不逗你了。我不会去和主子说的,这个你自己拿着吧。”说着将那片碎布递到黄莺手里。
       “谢谢你。”黄莺不好意思地道了谢。
       
       两人一同走到厨房,在门口处恰好遇见王妃的侍女金云出来,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手里提着一叠看上去就很精贵的食盒。杏雨先行了礼,黄莺见了,也忙跟着行礼。
       “王妃还未用膳么?今日倒晚了些。”杏雨问道。
       金云点了点头。“有事耽搁了。对了,杏雨姑娘上回配的药,不知可还有剩的?”
       “还有几包。姐姐若有用处,杏雨一会儿就给送去。”
       “嗯,有劳你了。”金云说罢就离开了。
       
       
       黄莺和杏雨用饭时,黄莺想起刚才金云所说的药,于是就问起来。原来杏雨的父亲曾在军营里供职,和营里的一位军医交好。那位军医专能治跌打外伤,杏雨也跟着他学了一些药方子和调配的手法。昨日给黄莺上的药,也是杏雨自己调配的。
       
       午后黄莺仍回到书房,一册册翻看着架子上的藏书,并把书名和大致内容记在纸条上,按类别分放。有时碰到感兴趣的书,如桓宽的《盐铁论》,便一卷一卷细细读下去,不知不觉到了黄昏。
       
       “这整理书册的事务,做得可还顺意?”
       
       黄莺忽然听到有人说话,吓了一跳,回身一看却是司马攸在身后。“主子几时来的?莺儿竟没察觉。”
       “看把你给吓的,该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司马攸笑道。
       “哪有……”
       司马攸的眼神似乎锐利起来。“真没什么事瞒着我?”
       黄莺无辜地摇摇头。“没有啊。”
       司马攸的表情却变冷了。“是么?那上午我在正厅议事的时候,你去正厅后边做什么?”
       
       惨了……
       
       “您,您怎么知道的……?”黄莺心虚不已。
       司马攸冷笑了一声。“府里的路面都是石砖铺的,正厅后边却是泥地。那泥土从正厅一路粘到书房,我想不知道也难!”
       黄莺完全没去想过鞋子上粘泥土的问题,这会儿只能哑口无言。
       “跪着。”司马攸一声吩咐,黄莺乖乖地跪好。
       “杏雨进来。”听司马攸喊她,杏雨低着头趋进书房,在黄莺身边也跪下了。司马攸刚回府就问她上午为何偷偷摸摸地溜去正厅后边,杏雨找不出借口,只好招供。
       
       “才认识一天就帮着撒谎,你们倒是投缘!”司马攸训斥着,两个丫头自然不敢吭声。“莺儿擅自偷听,杏雨隐瞒不报,同罪,一人三十板子。”
       “谢主子。”杏雨暗自松了口气,三十板子算轻了。
       黄莺刚也要谢,却被司马攸打断。“别急着谢。你昨日偷听,今日又偷听,还想撒谎逃打,岂能轻饶惯了你?翻倍,打六十。”
       “主子……!”黄莺快哭了。
       “别急着哭,”司马攸又打断她,“昨日只打了你三下,你可记得我说什么了?”
       “主子说,原想……赏莺儿五六十板子,权且寄下……呜……”
       (第三章第四节)
       
       “呵,你既然记得,还敢同样的错连续犯两回?”司马攸扫了黄莺一眼,“按六十算,合计一百二十,本王就不信打不乖你!”
       
       黄莺真是被这数字吓到了。即便是平素身上无伤的时候,只怕也难挨过这许多,更何况眼下自己臀伤累累,昨晚二十板子就快要撑不住,一百二十岂不得活活疼死?可她此时却只是害怕,能让司马攸改变主意的话竟一句都想不出来,聪明才智一分也没有了。
       
       “请主子息怒,容莺儿暂缓两天。”这时却是杏雨代为求情,“莺儿昨晚还受过罚,到现在尚不足一日,身上的伤也还未养好。若此时再重加笞责,怕会伤及肌骨,望主子垂怜。” 
       
       司马攸没有马上回应。空气沉了下来,安静而压抑。
       
       “多久能养好?”司马攸终于开口了。
       “若好生调养,还需三四日可康复。”杏雨答道。
       “我只宽限两日。自后日起,分三日处罚,每次四十。”司马攸见黄莺只顾低泣,又追问一句:“听到没有?”
       “是,谢……谢主子……”黄莺哽咽着回答。
       
       司马攸命杏雨去找王妃领罚。留下黄莺在书房里,仍歪着身子哭了一会儿,才渐渐平复。
       “哭完了?”司马攸沉声问道。
       “嗯……”
       “还没打就吓成这样,没出息。”
       黄莺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跪直了身子。
       
       司马攸叹了口气。“你既然想知道我们谈什么,何不直说,非要偷听?即使有时候你不便露面,也可以等之后让我再告诉你。平白无故冒那风险,有什么意义?王济在中书省任职,正是朝中最机密之处,若是让他发现你偷听谈话,势必要绑了你送去治罪。我虽能保下你,可一旦消息从别处走漏,岂不都是我们的嫌疑?朝中众臣还如何信我?”
       
       “对不起,是莺儿太草率了。”黄莺低声道歉。
       “你是不是信不过我,认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机密要事?”司马攸问。
       “不是不是,”黄莺急忙否认,“只是……只是以前在幻竹楼的时候,莺儿常常偷听客人们谈话,这才能知道天南地北许多事情,所以日子久了,就习惯了……”
       
       “那好吧。可你既然要偷听,也该先做好周密的准备。”司马攸继续说,“如何不被察觉,万一被察觉了要怎么逃走,如何在现场不留痕迹,逃走途中又如何掩人耳目,这些你都该事先考虑好,而不是心存侥幸,事到临头不知所措。你以后谋划别的事,也是一样,不能光顾着一味向前谋取成功,更要考虑失败时的退路,否则登高必跌重。”
       
       “是……”
       
       “还有一点。以后不管你犯了什么错,要挨罚之前都好好想个借口来推脱。”
       听司马攸这么说,黄莺未免有点糊涂了。“主子的意思是……让莺儿编个谎?”
       “没错。”
       “可是……莺儿不敢蒙骗主子。”
       “这是为了训练你临危不乱。像方才那样,区区一顿板子都把你吓得只会哭,怎堪大用?”
       
       黄莺心里叫屈,那可是一百二十板子啊,哪是“区区”!?再说自己刚开始明明也说了谎,只不过被他揭穿了,而且还变成翻倍罚的理由,哪里还敢再轻易胡诌。
       
       “别人都教孩子诚信为本,主子怎么教莺儿撒谎呢……”黄莺小声抱怨着。
       司马攸笑道:“别的孩子又不给本王做谋主,学了撒谎又有何用?”
       “可如果没骗成……”
       “没骗成就加罚。”
       “啊?那莺儿还是不编谎了。”
       “不许不编。你连我一个人都骗不了,还怎么指望你能骗一整个朝廷?”
       
       黄莺蹙着眉,想了想又问道:“那,要是主子真被莺儿骗了,不会觉得莺儿不忠心么?”
       “难道我是看中你忠心才请你来的?齐王府的两千府兵都忠心耿耿,不缺你一个。”
       “那要是莺儿真的不忠心,难道主子也不介意?”
       “即便你不忠心为我效力,只要你的计策对我有益无损,那也没什么不好。”
       
       黄莺仰起头望着司马攸,眼睛里似带着些不安,又有些困惑。“可要是莺儿假装忠心效力,却暗藏祸心,伤害主子,那主子会怎么办?”
       
       司马攸看着黄莺的眼睛,淡淡一笑。“那就看看是你能伤害我,还是我能降服你吧。”
       (第三章第五节)
       
       黄莺听了,愣愣地不说话。司马攸却也未细究,而是转过身向书案走去。“起来吧。要是没别的事,就去王妃那里看看杏雨。她这次受罚可是被你连累的。”
       
       黄莺离了书房,思绪却仍陷在方才的谈话中。司马攸之言固然光明磊落,可似乎又兼有话外之音,或许是在暗暗敲打自己也未可知,又或许只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罢了。
       
       思及杏雨为自己受罚,黄莺心下过意不去。想要去看看,却又不知王妃的居室在何处,问了在院子里打扫的仆从,才得知竟是在西北角的池塘边。黄莺一路寻至驻鹄居,见两个中年仆妇、两个年轻侍女都在屋外,像是在聊着些什么趣事。她们见黄莺来了,都略尴尬地笑笑,让黄莺进屋去。
       
       才踏进门,绕过玄关处的屏风,便看见杏雨正面朝玄关跪在地下,上身褪得只剩一件白底红纹的抱腹亵衣,下身更未着片缕,将那凝脂般的如雪肌肤都曝露在外,面红耳赤,泪眼婆娑。杏雨见黄莺进来,又惊又羞,不禁以手遮面。
       
       “谁许你动的,手放下。”身后站着监刑的金云轻斥道。
       
       黄莺深感窘迫,正欲退出门外,却被金云叫住。原来贾荃身子不便,窝在内室不愿出来,只让金云在前厅责罚杏雨。板子数目是齐王定下的,王妃不能更改,不过罚跪以及之后的“训诫”却是可以添上的。黄莺来到之前,杏雨已褪去衣裙,趴在长凳上被束缚住手腕、脚踝挨了三十板子,打得两瓣臀肉红肿发烫。接着松了kb,又被命令端正跪姿反省,腰与两股都须伸直,两膝与双脚并拢,脚掌平放,双肩自然下垂,两手贴在身侧。若违了姿势,便要受戒尺责打,以作警示。
       
       金云略弯下腰,将重重的三记戒尺抽打在杏雨的红臀上,每一记都令她痛得哭喊出声。黄莺心想这声音自然是被外边的仆妇侍女听去了,连自己都感到有些脸热,更别提此时杏雨所承受的羞辱。
       
       “好好看着,她受此责罚,皆是因你之过。”金云冷冷地说。
       
       黄莺听了此说,更是满心愧疚,眼中噙泪,却又看见杏雨勉强地挤出一丝笑脸,朝自己摇了摇头,以示安慰。然而这一摇头又落在金云眼里,于是再打三记戒尺。
       
       “啊啊啊!!!”此后杏雨在哭泣和痛呼中跪足了半个时辰,共又挨了十二下戒尺,一道道红印在她肿胀的臀上交错纵横。惩罚却尚未结束,杏雨还须伏低身子,恭领“训诫”,也就是一边挨打,一边认错。如此又受了十记戒尺打在臀腿之间,杏雨不顾形象地大声哭喊,泣不成声地连连保证再也不敢欺瞒主子了,才被允许起身穿衣服。
       
       金云帮着她整理衣衫裙摆,轻声道:“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嗯……”杏雨小声应了,抽噎着点点头。
       “你们回去吧,莺儿来搀着点。”
       “是。”
       
       从驻鹄居出来,穿过屋外那些仿佛有些扎人的目光,两人在长廊里停下,让杏雨稍歇一歇。
       “唉,中午时还在笑话你,这会儿自己就丢人现眼了。”杏雨叹道。
       “杏雨姐,都是我的错……”
       “这不怪你,是我自己决定要瞒着主子的。”
       “可要不是我擅自去偷听,你也不用隐瞒啊。到底还是因为我。”黄莺真是内疚死了。
       杏雨眼珠一转,笑道:“既如此,待会儿回屋你就让我打几下出出气,如何?”
       黄莺先是慌张了片刻,接着又下了决心似的说:“……好。”
       杏雨没想到她还真答应了,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不会说真的吧,哈哈哈……”
       “杏雨姐!你怎么总是欺负我!”黄莺生气地鼓起了脸颊。
       杏雨伸出手指迅速地戳了戳黄莺的脸颊,笑道:“是啊,我总爱欺负你,却又为你挨了打,就当是扯平了吧。”
       
       两人说着话回到自己屋里,黄莺在杏雨的宽慰下也渐渐放下心里的歉意。杏雨又开玩笑说,倒像挨罚的黄莺似的,反要自己来安慰她。黄莺因而想到两日后就要轮到自己的惩罚了,不禁又愁眉苦脸起来。杏雨少不得又安慰几句,并嘱咐黄莺不可再硬撑着不喊疼,更要适时求饶,不然倒像是跟主子作对似的,难免惹主子生气。两人皆有些疲累,于是早早休息,一夜无话。
       
       
       次日早朝,圣上下诏。以汝阴王司马骏为镇西将军,替代扶风王司马亮镇守长安,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以原河南尹杜预为秦州刺史,原扬州刺史牵弘为凉州刺史;以尚书石鉴为安西将军,都督秦州诸军事,与奋威将军田章同领七万大军,讨伐河西鲜卑。
       
       (本章完)下一章应该会是杏雨的主场了,一些关于杏雨身世的谜题会逐渐解开,还会和第三章中提到的某个人物发展出支线剧情。大家不妨一起来猜猜杏雨是哪位名门之后吧~
       (未完待续,等待原作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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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这是谷地or玫瑰or天空的内容吧,正如文末所说,我不是原作者,我是转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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